其如龙乎!——论金庸武侠小说版本之多变

135人参与 |来源: |时间:2020-06-18
其如龙乎!——论金庸武侠小说版本之多变

金庸(查良镛)逝世,友人在脸书上贴文四个大字:「晚节不保。」随即有留言谓:「前期中期又何尝保过?」诚哉斯言。


唯死者已矣,此际全城悼念金庸,若再为文讨论其文格人格,实属不当。我们不宜重提他在基本法起草委员会期间的种种言行,不宜重读他对行政长官产生方法的各各建议,不必记起当年学生为何要火烧《明报》;至于其如何从反共走上亲共之路,在政治正确的标準下,即使检顾回溯,结论也自该归结为:大大的一个「好」字。


「识时务者为俊杰」,假如要为金庸平生下一輓语,这七个字大抵是我的选择。《周易》乾卦《彖传》:「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金庸是很能看準时势,乘云气上天的豪杰,甚至以「龙」喻之,也未必过态。盖龙是善于变化之物——在陆为虺,在海为蛟,在天为龙。金庸对待其武侠小说和自我形象的态度,直如龙之变化多端。


金庸1955年始于《新晚报》连载其武侠小说处女作《书剑恩仇录》,至1972年于《明报》连载《鹿鼎记》完毕,历时十七年,共创作十五部作品(下文称为一版)。喜欢优雅文化的他后来以一副对联总结其中十四部作品(减去最短篇的《越女剑》),即那传诵一时的「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1970年金庸开始大规模修订旧作,至1980年全部修毕并出版,历时十年。(下文称为二版)然后到1999年,金庸再次大幅修订其二版作品,至2006年新修版《鹿鼎记》面世,历时七年。(下文称为三版)金庸这不断「自我修正」的工程横跨半个世纪有余,以三十二年时间戮力经营三大版本,修订增删的,不只涉及字句文笔之纠正,凡内容情节人物角色以至寄意,出入差别甚多;封其为「最喜欢修改自己作品的作家」,金庸该当之无愧。


如此反覆变更自己作品,部分更几可说是二度创作,固然可理解为作者创作态度认真,尽量追求完美,但也同时反映了作者对身后评价之重视。无论如何,其举措已令后人在讨论金庸武侠小说时,不得不先旨声明,讲的是哪一个版本才成。而比较不同版本的异同,体会金庸变化之神技及用心,亦打开了「金学研究」一条康庄大路。


《水浒传》有「水学」,《红楼梦》有「红学」,金庸武侠小说为甚幺不可以有「金学」呢?


对此一思路,以及围绕金庸作品出现的文化情状和操作,我曾以「金庸现象」称谓,并研探其机制,写入《金学大沉澱:金庸武侠小说之另类剖析(总论)》一书。金庸逝世,「金庸现象」不见得会随之消失,反而会有再掀高潮的可能。不过如果真的出现下一波「金庸现象」,金庸作品版本之变化,肯定须佔据重要研讨位置。何以故?下文即约略交代箇中缘由。


老实说,友侪间近年每论及金庸「版本学」,仍时有情绪反应过大者。很多人不满意《射鵰英雄传》新版里黄药师和梅超风的暧昧关係,更多人对《天龙八部》新版书末王语嫣追求长春不老并离开段誉,最终留在已疯掉的慕容复身边大惑不解。一些女性读者倾向以金庸「仇恨女人」(或起码歧视女人)作为解释。例如金庸笔下的男主角都是他的大男人性幻想投射,故此故事里的主要女角,几乎都要爱上男主角(由杨过、张无忌、段誉、韦小宝以至胡斐、袁承志),女角的武功不断被弱化(例如一版《神鵰侠侣》的陆无双、一版《倚天屠龙记》的殷素素;一版《天龙八部》的王语嫣叫王玉燕,本来武功比慕容复还要高,二版之后变成不懂武功,只能依附男人),且每每要为男角牺牲。后者例子太多不能尽数,但最惨烈的牺牲情景之一正好就是梅超风替黄药师挡去欧阳锋的偷袭;《射鵰英雄传》新版改动只是合理化她的行为。《天龙八部》新版安排王语嫣最后为慕容复「牺牲」,更可能是金庸不喜欢那个令男主角神魂癫倒的角色,于是既把段誉对她的迷恋程度减弱,再令她莫名奇妙地「港女化」起来,自掘坟墓。


过去用女性主义角度批评金庸作品的大不乏人,较着名的如吴霭仪(尤其在《金庸小说的女子》和《金庸小说的情》里)、黄碧云等,因为这是最明晰的一面镜子。金庸不断修改其作品时没有在这方面「改善」多少,显得对这类批评不太介意。


为甚幺这样说呢?因为金庸在他处是有因应读者的反应和要求改动内容的。较着名的例子是《神鵰侠侣》的小龙女,根据倪匡说法她本就该在绝情谷跳崖死去,后来可能怕读者接受不来而续写为重逢;《倚天屠龙记》的周芷若在一版里要削髮为尼,太凄凉,所以二版之后改为与赵敏共事张无忌,大团圆结局;第三版更完全倒向张无忌角度,感情不作最终选择而暗示可同收四女;《神鵰》原本强暴小龙女的尹志平,因为读者的反对而在最新版改为甄志丙等等。


必须指出,金庸的「自我修正」工程并不向女性主义批评「屈服」,却每每走向道德主义的窄门。其笔下的男主角,形象往往愈来愈道德。例如《笑傲江湖》的浪子令狐沖,一版原本与蓝凤凰有一段暧昧关係,二版的蓝鳯凰往救令狐沖,变了完全是卖任盈盈的人情。一版《鹿鼎记》韦小宝曾掌掴虐待小郡主沐剑屏,二版改为仅捏鼻脸提耳戏弄她,大大减弱其粗野残暴的流氓性格。


修订的道德化倾向不止限于个人。有些道德指向更与政治正确靠拢。旧版《书剑恩仇录》结局是陈家洛在香香公主墓前凭弔,生起一搂香魂化为蝴蝶之慨。然而三版增写了着名的「魂归何处」片段,安排香香公主逝后,于云端示现,对陈家洛大谈《可兰经》以及诸民族一体平等的道理!


至于《倚天屠龙记》六大派围攻光明顶情节,明教各人面临失败,围座齐颂圣歌,原本的版本是这样的:「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唯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多,焚我残躯归圣火。」


来到三版,金庸先安排张无忌在故教主阳顶天尸身旁发现新教规(三大令五小令),这些新教规规定教众不能出仕当官,禁制了教民的政治欲望,于是圣歌的内容也得变了,在「喜乐悲愁,皆归尘土」之后,加入「万事为民,不图私我」两句,表面上是成全大我,利他主义,比之前的明教形象更见圣洁、道德。


确然,金庸刻意在三版增添的,不少是他对道德、哲理的看法,透过角色的「领悟」、「自忖」和对话而表达。前面提到的《天龙八部》新版结尾,王语嫣忽然「港女化」追求保住青春,便触发了段誉对佛理的「领悟」。人生无常,生老病死不可免,永保青春根本不可能,只是一种妄念;王语嫣既为执念女,乃不能和段誉这佛教帝王匹配,「回到」疯子身边便「合情合理」。与此同时,段誉更悟出他对王语嫣的癡迷只是对「神仙姐姐」肖像的移情作用,当下便「清醒」了。相比之下,王语嫣那一声声「我不要无常」,固然令她智商大减,也让金庸借对她的无形判断,同时彰显了自己对佛学的权威认识。


与此相类,三版《笑傲江湖》结尾中的令狐沖,也被刻意安排对人生有所启悟,而且同样跟佛理有关。金庸如此写道:


「令狐冲一生但求逍遥自在,笑傲江湖,自与盈盈结缡,虽偿了平生宿愿,喜乐无已,但不免受到娇妻的管束,真要逍遥自在,无所拘束,却做不到了。突然之间,心中响起了〈笑傲江湖之曲〉的曲调,忽想:『我奏这曲子,要高便高,要低便低,只有自己一个人奏琴,才可自由自在,然如和盈盈合奏,便须依照谱子奏曲,不能任意放纵,她高我也高,她低我也低,这才说得上和谐合拍。佛家讲求涅槃,首先得做到无欲无求,这才能无拘无束。但人生在世,要吃饭,要穿衣,告顾到别人,岂能真能无欲无求?涅槃是无为境界,我们做人是有为境界。在有为境界中,只要没有不当的欲求,就不会受不当的束缚,那便是逍遥自在了。』」


逍遥是道家境界,有为无为也是道家概念,姑不论以佛解道是否适当,金庸笔下的令狐沖至此已由浪子走上人生修行者之途。有为亦可逍遥,或几可与郭象的「大小亦逍遥」相提并论?


不过,相较三版《射雕英雄传》里金庸对郭靖思考所得的改动,段誉和令狐沖也不算甚幺。因为在新版中的郭靖,已俨然由原来脑筋有点迟钝的憨厚青年,摇身一变,成为一个思有所成的潜在哲人。


相关情节同样来到尾声,郭靖拒绝帮助成吉思汗攻宋,只身离开蒙古南下时,金庸加入了他一大段人生思考。


二版里的郭靖其实也已有思考练武所为何事,人生目标为何,怎辨正邪,公义为何等,但三版却加多了两页篇幅,由郭靖想到自己请求成吉思汗饶恕撒麻尔罕城的百姓开始,想到撒麻尔罕人不是中国人,而是跟自己不同种族的外国人,救了他们是对呢还是错?是不是亲人才该救,不相干的人大可见死不救。这个问题本来不是书中郭靖的智商所能轻易回答的,但三版的他却几乎马上想出了答案——通过忆起洪七公曾在海上救了欧阳锋,郭靖推出做人要讲「义」的结论。注意,金庸写的是「义」,不是江湖中人惯常挂在口边的「义气」,并且随即作出说明,所谓「义」就是:中国人有危难该救助,外国人有危难也该救,应做就去做,不该以自己的利益多寡,作为衡量是否行动的标準。


看出来了吧,这完全是义务论和功利主义的冲突,三版郭靖进行了一次严肃的道德思考,并且作了捨利取义的选择。


还不止此,三版郭靖的思考竟又触及古希腊的灵魂概念;他想到黄蓉掉入沼泽,自己要救她却救不到,但不要紧的,重要的是动机。自己对黄蓉只消出于真爱,即使黄蓉不幸身死,不管之后上天堂还是下地府,灵魂都已脱离肉身,不受障蔽限制,便可拥有全知,自会明了自己的爱意。一念及此,心情也就稍为好转,不致忧郁症发作了。


金庸不断「自我修正」,旨在提升作品的「级数」,动机非常明显。不过这级数不止于语言文字以至文学上的意义。一版《鹿鼎记》的韦小宝,原是广东人,懂武功(而且不俗),二版改成地道的扬州人(不再是南蛮),武功差强人意,全凭机灵脑袋和耍流氓戏敌致胜。论者评其为「反类型」的杰作,因为武侠小说的主角竟然不太懂武功,而且不是传统的正人君子,殊堪称许。然而,金庸其实早在《鹿鼎记》后记明言,鹿鼎记不太像武侠小说,勿宁说是一部历史小说(当然还有对文化大革命的政治讽喻)。历史小说一向较武侠小说雅正,换言之,由武侠小说到历史小说,是一种「升格」。三版大量加入佛学知识、哲理思考,增强角色道德水平、政治正确程度,大抵是再进一步的「升格」,因为哲理小说似乎又比历史小说更能登上大雅之堂。


金庸武侠小说版本之多变,反映了金庸积极向上的自我经营。如乾卦由初九爻动而上腾,见龙在田,夕惕若,或跃在渊,终望飞龙在天。其如龙乎?能战于野,亢龙未悔,吾辈岂及之?是为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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